张光斗的放大镜
□沈燕萍
今年冬日的一个黄昏，记者在清华园的荷青苑采访了常熟籍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、中科院学部委员、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光斗。
采访张光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在去北京的前一个星期，我和他的孙女联系，他的孙女张彤照顾院士的起居。
刚开始，张彤女士婉言拒绝了我们的来访，说院士年龄大了，最近家里又换了一名保姆，老人和保姆之间需要磨合和沟通，这件事对于96岁的老人来说是一件大事。经不住我反复、真诚地说服，张彤终于答应可以采访，并且把老人所在的清华园的家庭地址告诉了我。
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，我们在傍晚时分找到了老人的住址……
门铃响过之后，为我们开门的是保姆，这是一位朴实、有礼貌的中年女子。
她让我们在客厅随意坐下，并沏上了一杯暖暖的绿茶。她告诉我们，老人还在午睡，让我们稍等片刻……
静静地坐在客厅，细细地打量着老人所住的环境。客厅是西洋风格，欧式的壁炉上有个烛台，还有一封放大了的贺信，是总书记致信张光斗院士，祝贺老师服务祖国水利事业70周年、从教58周年。
贺信说：从一九三七年归国至今，七十年来，先生一直胸怀祖国，热爱人民，情系山河，为我国的江河治理和水资源开发利用栉风沐雨，殚精竭虑，建立了卓越功绩。先生钟爱教育事业，在长期的教学生涯中，默默耕耘，传道授业，为祖国的水利水电事业培养了众多优秀人才，做出了重要贡献。希望先生继续为我国的水利水电建设和教育事业贡献智慧和力量。
在客厅的茶几上，我们看到了一只样式精美的放大镜，这只放大镜已经伴随着老人十多年。
十年前，85岁的张光斗决定学习使用电脑。当时因为患有青光眼、白内障，手又发抖，写的字别人很难辨认，他感到非常苦恼。为此，他学会了拼音输入法，由于视力太差，为了减少拿着放大镜在屏幕上找字的时间，他硬是把每一个字所在的顺序位置背了下来。
他伏身在电脑前，一手拿着放大镜，一手敲着键盘。1997年，写下了《科教要兴国，兴国要科教》；1998年，写下了《加强高等教育与经济建设的结合是发展经济的关键》……在1996年至2000年，他写下的有关教育方面的书信文章就有32篇。
坐在宽敞、简洁的院士的客厅，我们感到了励志的动力……
滴铃铃……这是老人呼唤保姆使用的铜铃，老人醒了……
和这样一位世纪老人交谈是一件愉快的事，看透了纷繁、尘世的老人，冷静、清醒和豁达。
他和我们回忆了那些水利工程，和我们说到了他与水“相恋”的世纪人生。与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张光斗，说起水，总是充满了深情。而在他看来，中国的历史，实际上就是与水斗争的历史。
除了从事水利工程，张光斗还是一名教书育人的辛勤的园丁，他在清华园的讲台上整整站立了50个春秋，如今，已是桃李满天下。许多学生成为了中国水利水电事业的栋梁之材，其中包括16位两院院士、5名国家级设计大师。
老人还和我们说到了农民工问题，看到农民工困顿的生活状况，他感到羞愧，他说，农民为我们种植粮食，但是，我们却没有好好地善待他们。
老人一边摇头一边说：“痛心啊，我真的感到惭愧，我们没有好好地对待他们，可是，每天我们还吃着他们种的粮食……”
我们一时无语，我们感到了老人的真切和纯真，我们也感到了一丝的无奈和悲凉。
老人就像一位智者，对着他的孩子诉说着他的不平和忧虑。一时间，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，我们要告辞了。站起身看着老人留恋的眼神和孤独的背影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走出清华园老人的住所，夜幕已经降临。北方的冬夜真的异常寒冷，但是，我们的心却不再彷徨和惆怅。
这是怎样的一位老人啊？他的水利工程、他的清华讲台、他的永远不舍弃的放大镜，以及他对农民工生活状态的担忧和焦虑，在这个冬夜、在我们的心里，总也挥不去……
